刘春、方兴东:网民10岁,2亿鼠标搜索一个时代

2008年07月14日11:35  来源:  
  5月20日,在济南市解放路第一小学,同学们通过自己制作的哀悼网页为汶川地震遇难者祈福。 新华社资料片

  刘春和方兴东在“网民”诞生之前就和网络打交道了。作为凤凰卫视中文台执行台长的刘春几乎每天都离不开电脑,这位策划出了《鲁豫有约》《世纪大讲堂》《锵锵三人行》等经典栏目的电视人,每天都在和网络较劲,试图在新旧媒体的竞争中,为电视争取它“应得”的那份空间。对于方兴东来说,是他,而不是别人,在2002年改变了中国互联网的发展进程。把博客引进中国的方兴东改变了成千上万中国人的生活方式。值此“网民”诞生10年之际,新华社《现代快报》记者分别连线刘春和方兴东。两位驰骋于新旧媒体的精英人物,愉快地与记者分享了自己作为一个网民的经验,畅谈了互联网和中国网民的现状和未来。

  网络是公众表达见解最自由的管道

  记者:您是哪年接触网络的?

  刘春:1995年。那时我在央视工作,央视隔壁是国内最早的互联网公司之一的瀛海威。靠得近,也就受到影响。上网的目的主要是找信息,找链接,看资料。我曾经做过一部关于“二恶英”的片子,这个词很冷僻,以前得到图书馆去查资料,可是现在只要你上了网,用搜索引擎一搜就出来了。

  记者:您是电视媒体的老总,媒体具有舆论监督的责任,我们把话题集中在网络民意上。网民们为什么喜欢通过网络的论坛对国家大事进行“介入”和评论

  刘春:网民中生于上世纪60、70年代的人很多,因为从出生起就或多或少受到了当年政治因素的影响,这些人对国家的方方面面都是很关注的,包括公务员,公务员中忧国忧民的人比例很高,在强国论坛上发言的很多都是公务员。其实也不单单是关注政治,现在是全球化社会,国内外发生的很多事都和自己有关,包括政治,比如油价问题,涉及到很多人的现实生活。就我来说,我就比较关心人民币升值,它每一升值,我的心就紧一下,因为我是拿港币的,人民币升得快了,我的收入也就减得快。

 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,国家现在还没有新闻法,媒体的传播还受到一定限制,老百姓反映问题、表达意见的管道还不够畅通。在这个前提下,网络很自然就成了一种公众的选择,因为相对于传统媒体,网络要自由、方便得多。

  网络使公众成了响亮的大多数

  记者:上个月胡锦涛总书记视察人民日报,并通过强国论坛与网民们进行了互动,而温家宝总理连续四年在两会的记者招待会上向网民致敬。这说明了什么?

  刘春:这充分说明了网络民意对政治的影响力。过去,媒体掌握在少数的精英手里,公众只能是沉默的大多数。现在网络诞生并普及了,公众成了响亮的大多数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,如今水在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网络民意上。政府需要获取信息,赢得民意,就要获取网民的支持。

  记者:网民们对某些事件的“穷追猛打”,促使和推动了某些事件的解决。孙志刚事件发生后,网民们的问责,使得“暂住证制度”失效;而“周老虎”事件的解决,也是网民们推动的结果。为什么网络会有这么大的力量?

  刘春:网络与传统媒体有很大的不同。第一,网络有全民社会的特点,每一个网民都是受众,同时也都是传播者,每个网民都可以在网上直接发表信息。第二,网络具有很强的互动性。拿电视来说,央视的《焦点访谈》只是一次传播,观众看完了就完了;网络不同,网络可以不断地互动,网民们可以随时发表意见,这样民意就成了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,面对越来越来势凶猛的民意,有关部门,有关人员在压力下做出回应,最终促使事情的解决,也就不奇怪了。第三,网络拥有传统媒体所没有的新技术手段。比如“周老虎”事件,传统媒体派出的调查记者可以找到当事人,但是不一定能找到“年画虎”。对于网络来说,太正常了,成千上万关注此事的网民都可能是记者,这么多人当中,只要有一个人偶然接触过“年画虎”,那就有可能推动事情的发展。再比如,这次汶川大地震,央视的报道很成功,为什么?因为他们派出了500多位记者参与报道。可是你想一想,如果地震发生在5年以后,那时候手机上网已经很普及,那么,那时候可以这么说每一个灾民、每一个志愿者都有可能成为报道者,那个数量可不是央视的500人可以比拟的。

  聪明的官员会利用网络提高公信力

  记者: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网络监督。有媒体报道过,有的地方部门领导曾发出“假如没有网络该有多好”的感叹。

  刘春:我看到过这样的报道。这完全可以理解。大部分行政者对网络监督有一种本能的紧张感。因为网络的监督,官员们充分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中,他们的一言一行处于潜在的全面监督之下,这样他们就会感受到压力。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、聪明的官员在网络时代就会利用网络来树立自己良好的公众形象,提高自己的公信力。

  每一个网民都可能是记者

  记者:媒体有舆论监督的责任,作为新媒体的网络也是,与传统媒体——报纸、电视、电台相比,作为一种新媒体有哪些特色?

  刘春:我在央视做过《新闻调查》,《新闻调查》栏目的主要责任就是舆论监督,站在这个角度,我对网络这个新媒体可以说是肃然起敬。在选题上,传统媒体受到很多制约,很多事情不能做;对新媒体来说,尺度、宽容度都要大得多。网络的出现使得舆论监督的广度和深度都得到很大的提高。传统媒体就一事情的报道,最多就是连续几天的跟踪报道,“篇幅”有限;网络则是海量的,没有时间限制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就深度而言,电视报道的深度主要靠专访,报纸主要靠线人;网络则人人可能是记者,人人可能是线人,手段不同,效果自然大不一样。我在凤凰网发起了一个“寻找抗战老兵”的活动,网友积极参与,提供了很多线索。记者柴静在她的博客上征集“豪华大楼”,结果网民们把各地的政府豪宅都贴了出来。

  传统媒体的监督比较寂寞,效果主要看领导人的批示。有了网络,那些当事官员想置之不理都不行,你不理,网民们会一直穷追猛打,一直到水落石出。

  记者:你是电视台的老总,你在考虑电视发展的时候,是否想到了来自网络的竞争和压力?

  刘春:电视的死亡是必然的。电视是一个封闭的、电视台单向播出、受众被迫接受的平台。从长远看,网络已经也必将影响和改变传播的形态。

  从现实看,网络的受众在不断增加,电视的观众在不断减少;网络的受众是“前倾派”,朝气蓬勃,信心十足,电视的观众则是“后仰派”,以老人、家庭妇女居多。从社会影响力看,网络也正在超过电视,网络迸发出的力量不是电视可以比拟的。所以,电视人,包括凤凰卫视中文台的压力是很大的。但是我们也会正面对待,比如我们会从网络中寻找题材;与凤凰网做互动;电视节目通过凤凰网再传播。我们的《时事辩论会》栏目吸收了很多网络的元素,包括要求网民参加互动等等。

  但是从长期看,传统媒体人要有一个健康的心理准备,那就是准备有一天自己会转行。就我而言,将来我就有可能成为一个视频网站的内容制造商。

  宽容网络红人彰显社会进步

  记者:2002年,您把博客这个概念介绍到中国,并创建起自己的专业博客网站的时候,有没有想到今天博客在中国的兴盛局面?

  方兴东:当时我们就提出了“未来是人人都有博客的时代”这一概念,也是一个目标。目前看来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。如果将来在中国有五六亿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博客,我的理想就实现了。

  记者:您现在对博客有没有新的理解?

  方兴东:博客的出现是互联网的一次革命。它是网民从被动走向主动的标志,从消费者走向生产者的标志。2002年的时候,我们的想法比较精英化。现在有2亿多网民,而这些网民都是潜在的博客使用者,所以,在今天博客已经实现了它的大众化。

  记者:博客具备了互联网所有的特征,除了平民化、公平、互动等积极因素外,也存在着谩骂、恶搞等负面因素,你怎么看?

  方兴东:博客产生的负面作用不会比BBS多。博客是一个人的世界,是一个人的家,每一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家整理得好一些。所以说博客不会乱。

  记者:2003年的时候,木子美在您的“博客中国”发表的文字,引起了巨大反响,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?

  方兴东:木子美,还有芙蓉姐姐,网络上出现这些“红人”是很正常的现象,这说明今天社会的多元和开放,这个社会给这些个性超前的人表达自己的机会,说明了社会的进步。

  网民队伍发展的三个阶段

  记者: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上网的?

  方兴东:1994年。当时在北大发电子邮件,我的一个同学在那里。

  记者:您被媒体誉为互联网英雄,你对爆发式增长的“网民”队伍有什么看法?

  方兴东:2000年前,是互联网发展的早期,那时候的“网民”都是一些梦想家,人不多,大家都是冲着这个刚刚发端的新的技术革命去的,人很单纯,很少有人想利用它去赚钱;2000年到现在是大众化的早期阶段,网民迅速由几百万上升到2个多亿,这个阶段的网民基本上都是些实用主义者,发邮件、看新闻、看电影、打游戏,他们希望网络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帮助;从现在到未来5到8年,会是大众化的晚期,过了这个阶段之后,互联网将进入一个保守主义的阶段。那个时候,网民们基本上都是保守主义者。他们对网络已经没有梦想,并不喜欢网络,但是他们不得不去被动使用。就像今天很多人并不喜欢手机,有的人还讨厌手机,但是不得不使用手机,因为他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再去写信、发电报。

  别把“人肉搜索”硬塞给网络

  记者:互联网改变了人们的生活,它具体体现在哪里?

  方兴东:互联网促进了信息公开,促使人与人更方便地沟通,增加了社会透明度,增强了中国与世界的联系。中国是个等级观念很强的社会,上千年来形成的文化就是如此。而互联网改变了社会的结构,网络民意促进了社会的民主化,促进了社会的进步。

  记者:但是互联网也带来了一些消极的东西,比如“人肉搜索”。

  方兴东:把“人肉搜索”的危害整个推给网络是不公平的,其实这是部分网民法律观念淡薄造成的。没有网络,这样的问题也会存在,以另外一种形式体现出来。

  记者:请谈一谈互联网的前景。

  方兴东:目前中国有6亿人使用手机,5到10年之内,用手机上网的人会越来越多,使用互联网的人也会越来越多。这样看来,“人人都能上网”的梦想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就能实现了。

  网络与公民身份的实现

  10年,是“网民”这个名词被确认的历史,但不是网民的全部历史。网民存在的历史,长于“网民”这个被确认的名词的历史。

  “网民”作为一个称呼由科技部门加以确认,这种做法隐含着权力对网络生活的复杂态度,它是一个慎重其事的结论,不只是规范对一群人的称呼,而且隐喻某种态度,它类似于宣告网络生活被权力郑重给予合法性上的认可,同时也表明网络是治理疆域的一部分,现实中的种种治理规则,也将在网络中逐步展开。

  因此,十年间,网民既体味了网络生活普遍化的过程,也见证到网络管理的机构不断扩大,措施不断增强。这样的同步过程,在“网民”的诞生和认可需要科技部门来确认的时候已经被决定。这意味着在中国,网络生活被纳入“社会生活中的新情况、新问题、新领域”来看待。

  语言、文字、书写、印刷、纸张、广播、电视,传播与交流领域的哪一个重大发明,都曾使信息变得越来越脱离少数人,越来越具有共享特征。而网络生活展现的可能性,比上述所有发明加起来的还要多。它不只是提供了信息,不只是改变了生活方式,而且它正在构建生活的基础,“数字化生存”正在迅速地从展望变成现实。

  就社会生活而言,网民的活动使得社区变成了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概念。虚拟空间突破了现实空间对人的制约,无处不在的在线,无时不在的在线,不只是拉平了信息鸿沟,而且为人们的态度和行动提供了平台,而且从虚拟的态度和行动到现实,距离只在咫尺之间。网络并不排斥小众,网络为任何特异的兴趣爱好提供了空间,但更重要的是网络已将公共性、同好聚焦与广场效应变成日常。

  客观地说,这样一种空间,并不容易存在于现实之中。因而,某种程度上,网络成为中国公民获得公共空间的一种最可能的渠道,也就是说,当一个人变成了网民,那么他不只是进入了一个信息丰富的世界,而且它也拥有变成“公民”而非单纯的个体化存在的条件,他既可以结识很多同道,同时也可以对任何公共领域的事务进行毫不掩饰的发言。

  在传统的社会形态下,周正龙虎照事件被反复质疑几无可能,这不仅是因为传统状态下信息往返需要更多的关节与时间,重要的是在传统状态下质疑往往只能在个人化、圈子化的场景下发生,而网络使质疑变成了透明的民意,质疑被传播、被接受及追问的不断进行,使权力回应的传统步骤和节奏无法保持,也使权力的“操作空间”受到了很大的压缩。周正龙虎照事件,是迄今为止网民推动的最重要事件。这一事件以毫不妥协的否定回应了权力行为中的虚假,并且迫使权力向事实低头。尽管虎照事件未可谓一场网民的全胜,但扭转了事件中最核心事实的判定,仍然可称一次重大的成功。

  从“网民”这个名词获得认定,到网民被承认为一个现实的力量,中间其实有很长的距离。最初,网民被视为一个娱乐性群体,网络被视为一个娱乐场所,一个无足轻重的情绪或情感空间,一个没有必要看重的消息源头。现在,网民被视为真实民意的来源,网络被视为一个传播阵地,一个了解生活的窗口。

  网络并非只是一个信息手段,网民也不只是一群在网络上交换看法的人。虚拟空间正在成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,网民是现实生活中的人,网络使他们有条件和可能去实现公民的身份。网络的特性决定了人在网络空间将更加自由。网络使公民掌握了一个新的空间,这个空间映射着现实,但远比现实的空间更加属于公民。这就是在中国,网络会被人们更加看重,网民会被赋予超出“上网的人”的意义的理解。

【来源:沃华传媒网】 (责任编辑:柯芸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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